忆儿时

2019-07-31 03:35:51 标题分类:抒情散文 关键词:散文集蚕 阅读:15

  一

  我回忆儿时,有三件不能忘却的事。

  第一件是养蚕。那是我五六岁时、我祖母在日的事。我祖母是一个豪迈而善于吃苦的人,良辰佳节不肯悄悄放过。养蚕也每一年大范围地举行。实在,我长大后才晓得,祖母的养蚕并非专为牟利,时贵的年头常要亏本,但是她喜欢这暮春的点缀,故每一年大范围地举行。我所喜欢的,最后是蚕落地铺。那时我们的三开间的厅上、地上统是蚕,架着经纬的跳板,以便通行及饲叶。蒋五伯挑了担到地里去采叶,我与诸姐跟了去,去吃桑仁

  。蚕落地铺的时候,桑仁很紫而甜了,比杨梅好吃很多。我们吃饱以后,又用一张大叶做一只碗,来了一碗桑仁,跟了蒋五伯返来。蒋五伯饲蚕,我就以走跳板为戏乐,经常出错翻落地铺里,压死许多蚕宝宝,祖母忙喊蒋五伯抱我起来,不准我再走。但是这满屋的跳板,像棋盘街一样,又很低,走起来一点也不怕,真是有趣。这真是一年一度的难得的乐事!以是尽管祖母禁止,我老是天天要去走。

  蚕上山以后,全家静静保卫,那时不准小小孩们噪了,我临时觉得烦闷。但是过了几天,采茧,做丝,热烈的氛围又浓起来了。我们每一年按例请牛桥头七娘娘来做丝。蒋五伯天天买枇杷和软糕来给采茧、做丝、烧火的人吃。大家认为现在是艰难而有希望的时候,应当享用这点心,都不客套地取食。我也无功受禄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与软糕,这又是乐事。

  七娘娘做丝休养的时候,捧了水烟筒,伸出她左手上的缺少半段的小指给我看,对我说:做丝的时候,丝车前面,是万万不可走近去的。她的小指,就是小时候不留意被丝车轴棒轧脱的。她又说:\"小囝囝不可走近丝车前面去,尽管坐在我身边,吃枇杷,吃软糕。另有做丝做出来的蚕蛹,叫妈妈油炒一炒,真好吃哩!\"但是我始终不要吃蚕蛹,大概是我爸爸和诸姐都不要吃的原故。我所乐的,只是那时候家里的非常的氛围。日常流动不动的堂窗、长台、八仙椅子,都拾掇去,而变成不常见的丝车、匾、缸。又持续地公然地可以吃小食。

  丝做好后,蒋五伯口中唱着\"要吃枇杷,来年蚕罢\",拾掇丝车,恢复统统摆设。我觉得一种兴尽的寥寂。但是对于这类变换,倒也觉得新奇而有趣。

  现在我回忆这儿时的事,常常使我神往!祖母、蒋五伯、七娘娘和诸姐都像童话里、戏剧里的人物了。且在我看来,他们那时这剧的仆人公便是我。多么甜蜜的回忆!只是这剧的题材,现在我仔细想想觉得欠好:养蚕做丝,在生计上原是幸运的,然其本身是数万的生灵的杀虐!《西青散记》内里有两句仙人的诗句:\"自织藕丝衫子嫩,可怜艰难赦春蚕。\"安得人间也发明织藕丝的丝车,而尽赦天下的春蚕的人命!

  我七岁上祖母死了,我家不复养蚕。不久爸爸与诸姐弟相继灭亡,家境衰落了,我的幸运的儿时也过去了。因此这回忆面使我永久神往,一面又使我永久仟侮。

  二

  第二件不能忘却的事,是爸爸的中秋弄月,而弄月之乐的中央,在于吃蟹。

  我的爸爸中了举人以后,科举就废,他无事在家,天天吃酒,看书。他不要吃羊、牛、猪肉,而喜欢吃鱼、虾之类。而关于蟹,尤其喜欢。自七八月起直到冬天,爸爸素日的晚酌划定吃一只蟹,一碗近邻豆腐店里买来的开锅热豆腐干。他的晚酌,时候总在傍晚。八仙桌上一盏洋油灯,一把紫砂酒壶,一只盛热豆腐干的碎瓷盖碗,一把水烟筒,一本书,桌子角上一只危坐的老猫,我脑中这印象非常深入,到现在还可以清楚地显现出来,我在旁边看,偶然他给我一只蟹脚或半块豆腐干。然我喜欢蟹脚。蟹的味道真好,我们五个姊妹兄弟,都喜欢吃,也是为了爸爸喜欢吃的来由。只要妈妈与我们相反,喜欢吃肉,而不喜欢又不会吃蟹,吃的时候经常被蟹螯上的刺刺开手指,出血;并且抉剔得很不清洁,爸爸经常说她是生手。爸爸说:吃蟹是精致的事,服法也要老手才懂得。先折蟹脚,后开蟹斗……脚上的拳头(即关节)里的肉怎样可以吃清洁,脐里的肉怎样可以剔出……脚爪可以当作剔肉的针……蟹整上的骨头可以拼成一只很好看的蝴蝶……爸爸吃蟹真是老手,吃得非常清洁。以是陈妈妈说:\"老爷吃下来的蟹壳,真是蟹壳。\"

  蟹的储藏所,就在天井角落里的缸里,经常总养着十来只。到了七夕、七月半、中秋、重阳等节候上,缸里的蟹就满了,那时我们都有得吃,并且每人得吃一大只,或一只半。尤其是中秋一天,兴趣更浓。在深傍晚,移桌子到近邻的白场上的月光上面去吃。夜阑人静,明月尾下只要我们一家的人,恰好围成一桌,另外只要一个供差使的红英坐在旁边。大家谈笑,看玉轮,他们─-爸爸和诸姐─-直到月落韶光,我则中途睡去,与爸爸和诸姐不分而散。

  这原是为了爸爸嗜蟹,以吃蟹为中央而举行的。故这类夜宴,不仅限于中秋,有蟹的节季里的月夜,无端也要举行数次。不过不是良辰佳节,我们少吃一点,偶然两人分吃一只。我们都学爸爸,剥得很精细,剥出来的肉不是立刻吃的,都积受在蟹斗里,剥完以后,放一点姜醋,拌一拌,就作为下饭的菜,另外没有别的菜了。由于爸爸吃菜是很省的,并且他说蟹是至味,吃蟹时混吃别的菜肴,是有趣的。我们也学他,半蟹斗的蟹肉,过两碗饭另不足,便可得爸爸的歌颂,又可以白口吃下余多的蟹肉,以是大家都勉励节约。现在回想那时候,半条蟹腿肉要过两大口饭,这味道真好!自爸爸死了以后,我未曾再尝这类好味道。现在,我曾经自己做爸爸,况且曾经茹素,固然永久不会再尝这味道了。唉!儿时欢欣,多么使我神往!

  但是这一剧的题材,还是生灵的杀虐!因此这回亿一面使我永久神往,一面又使我永久仟悔。

  三

  第三件不能忘却的事,是与近邻豆腐店里的王囡囡的交游,而这交游的中心,在于垂纶。

  那是我十二三岁时的事,近邻豆腐店里的王囡囡是那时我的小朋友中的大阿哥。他是独子,他的妈妈、祖母和大伯,都很疼爱他,给他很多的钱和玩具,并且天天听任他在外玩耍。他家与我家贴邻而居。我家的人们天天赴市,必需经过他家的豆腐店的门口,两家的人们旦夕相见,相互来往。小孩们也旦夕相见,相互来往。此夕阳家关于我家好像另有一种邻人以上的深切的情谊,故他家的人关于我特别要好,他的祖母经常拿自产的豆腐干、豆腐衣等来送给我爸爸下酒。同时在小侣伴中,王囡囡也特别和我要好。他的年纪比我大,气力比我好,生活比我丰富,我们一道玩耍的时候,他不时指导我,照顾我,犹似长兄关于幼弟。我们偶然就在我家的染坊店里的榻上玩耍,偶然相偕出游。他的祖母每次瞥见我俩一同玩耍,必吩咐囡囡好好看待我,勿要相骂。我听人说,他家好像曾经磨难,而我爸爸曾经帮他们忙,以是他家大人们吩咐王囡囡照应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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